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鄧小樺

作家,著有《若無其事》、《眾音的反面》等,亦在各媒體撰寫專欄及評論。為《字花》創刊編輯,現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、文藝復興基金會理事。

無用身體

 
無用身體

人,到了真的不能不長大之後,就會發現自己身體裏有那麼多多餘的東西,揮之不去的,豢養在自己身體裏,成為自己也不能控制的東西。外在的說法是,未竟之事(unfinished business);內在來說,或者是情緒,傷痕,死角。

 

看王榮祿 × 周書毅的舞蹈作品《無用》,其實是個很純粹的作品,演出之時沒有語言,佈景簡單,電音配樂有創楚重量。但純粹之中,其實是大量的情緒瑣屑與解不開的死結。首章,兩舞者的雙手構成無法解開的紐結,兩個人幾乎是扭在一起的,太過親密的殘忍,動作漸趨激動暴烈,那型態愈近於纏綿,糾絆,扭曲,枷鎖,控制。當然在力學上,其實舞者也要借這鎖結發力舞動,於是生之矛盾,便在這種痛苦的糾結中體現。我們的力量,往往來自我們想逃離的東西。

 

道德經裏有一句話我很喜歡,每次讀到都有一種徹悟:「吾之所以有大患者,在吾有身;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。」身體對我而言時常是憂患,不時帶來侵擾與不可逆料的未知,待得它消滅化為無形,方有解脫。我是用頭腦與語言運作的人,但也喜歡現代舞蹈,純粹的身體展現,那些被理性、叙事與語言排斥之物,就會顯現出來。

 

中段有一節,燈光暗下來,王榮祿獨自在場中疾奔跑圈,觀眾連動作都看不清,只聽到憤怒的喘息幾近嗚咽,那彷彿一種純粹的發洩,身體中的怒濤與精力,黑暗的驅動力,受過的委屈,想做而做不到的事,根本已超越了形體的承載。看不清,反而覺得近,彷彿完全理解,近乎震撼的觸動。難以理解的是,我們的生命是如何走到這一步?

 

到後來,洩盡憤怒的人(王榮祿),與憂愁到連接近都趑趄的人(周書毅),終於倒地,然後作為天幕的白色膠幕徐徐降下,覆蓋着已經無法行動的人。那幕有時是低沉的天空,有時是憂傷的光,有時是一種包容的撫慰。而它看起來只是如鋪桌的白膠布一般輕薄廉價之物。無用者可以拯救我們嗎?或者需要先理解我們內在的無用之廢物本質,脫下過於效益主義的度量標準,慢慢與那些無價值的外物齊同,方得領悟之拯救。有時身體的暴躁發洩完,我會呆呆地看着煙灰、樓角、膠袋、花糟、窗櫺發呆放空,像一場暴雨之後的疲倦。

BY 鄧小樺
BY Salma Kadi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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